一夜梅改·第七章--「顾归堂。」

新来的管家被王爷给赶了回去，各阁暖炉生杀大权又落到了董世卿身上。快要入夜了，董世卿抖了抖袖子，保持微笑领着一个端着暖炉的小童在寒风中的穆王府里穿行，远远便看见那边门口柱子旁边倚着个人，于是乎笑着招呼：“青影兄。”

任青影看着董世卿背后的暖炉同笑：“子渊兄。”

话说林潇刚进府门，走在长廊上，便见不远处两狐狸微笑着彼此凝望作痴傻状，顿生不轨之心，意欲上前嘲笑之。二人见林潇，齐齐回头，热情唤曰：“潇兄。”

林潇见此二人对自己有如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般亲热，顿觉脖子两旁冷风飕飕而过，停步，向后转，在笔直的廊上走了老远，才把一身鸡皮疙瘩抖干净。

二狐狸嘲笑之：“自作孽，不可活。”

任青影畏寒，忙活着招呼小童往炉里加碳，董狐狸凑了过来：“任兄，暖炉云云终是外物，董某有一取暖妙招，愿告之于任兄。”

任青影立马来了兴致：“子渊兄有何妙招？”

董狐狸奸笑道：“南苑，有个酒窖。”说罢，就溜了。

戌时，任青影终于耐不得寒夜，偷偷溜来了南苑，往院子里一看，果然有酒，还有个人。

这个时辰，该是皇城深处华灯初上的时候了，偏有个王爷坐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手边一只玉壶，嘴边一口花雕。

冬天的晚上云重，见不着月亮。养云轩九转回廊，每一廊拐角都点着一盏长明灯，要是有仙人从天上看来，该是颇为好看，但这院子里都是凡人，冷清清的无月夜里亮着几盏琉璃灯，就有点萧索了，任青影又冷得缩了缩脖子，结果被那边坐着喝酒的给发现了。

“你来做什么？”

青衣人没奈何，走了过来，一双弯弯的凤眼：“伴君候月呀。”说罢拐走一小坛酒就想开溜，被顾凌云捉了回来，只得安分坐在冰凉的石头椅子上灌酒。顾王爷坐的是把竹椅，看对面那个人龇牙咧嘴的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很是高兴。

酒过三巡，顾王爷说：“本王很久没有与人对饮了。”

任青影不信：“其他食客不敢也就罢了，董兄难道不谙酒道？”

“酒一下肚，人的交情只会越来越好。”顾凌云捏着手里的白玉杯子：“子渊是个有才华的人，胸有雄兵百万，而本王是个闲散王爷。绊着他仕途的，总不能是我这个拜把之交吧。”

“闲散王爷？穆王府上每天飞上飞下的人，比门前经过的叫花子还多。”任青影喝得有点晕乎乎的，“王爷就没想过把十几年前被抢走的东西抢回来？”

“醉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穆王爷抿了口酒，没打算和酒友较真，“事情都过了几十年，上一辈的人几乎都不在了，再重的债寻不到正主，也就没那么个意思了。”

任青影把穆王爷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转，半天没搭腔，丢下一句“王爷难道不觉得这月今晚上不会出来了吗”，溜走了，连桌上没喝完的小半坛酒都忘了捎走。

顾凌云又抿了一口酒，看着那人绕过了长廊那头的长明灯没了影子，笑了笑。

估计一古脑倒出来的东西太多，给吓跑了。

任青影的步子有些不稳，但肚里有了酒底子，实在觉得没喝尽兴，又绕路去酒窖顺了一小坛酒，提在手里冰凉，喝下去滚烫。

月亮没出来，大院里还是黑洞洞的，任青影走两步，退一步，突然觉得眼前银光一闪，本能地脚下一转，捎着酒坛子往边上躲了两步，一睁开眼就看见一柄软剑横在鼻子尖。任青影一下醒了，回头一看果然是早上的小太监，没了在顾凌云面前的拘谨，出招又快又狠，差点没把自己鼻子给削下来。

任青影来不及还手，那软剑又贴着他身子刺了过来，迫不得已他只得松了手里的酒，酒坛子“啪”一声砸在地上，听着那声音任青影的心都在滴血。

而那边院里顾凌云突然听到十二偏阁方向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廊上，抄起手边的剑刚到十二阁门口，就看见眼前一幕：某人已经被逼得一只脚勾在栏杆边上倒挂着，也不管头上正刺来的那柄亮晃晃的软剑，自顾自还在衣襟里摸镖。

任青影的功夫多是暗算，照常理说只要失了先机便只能受制于人，但这人偏是个不管自己死活只要把对方弄死怎么都行的性子，出招总不给自己留后路，才醉醺醺地撑到现在。顾凌云揉了揉太阳穴，深刻思考了一下这个人二十多年究竟是怎样活出来的，然后飞身捞起快跌在石廊下的人，剑鞘一扬硬接下了迎头那一剑。

“事，不过三。”

顾凌云凛冽的眼神让小太监心下一凉，但仗着后台硬还是强撑着笑笑：“王爷，奴才也是为主子办事，办不成，没法儿回去复命。”

“只怕你死在这里，你的主子也不会来给你收尸，滚！”

小太监咬紧了牙，软剑一收没了人影。

小太监走了，任青影醉醺醺甩开扶在自己腰上那只手，显然记恨着顾凌云又留了那太监一条命，自己按住肩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回了十二阁。

“王爷，您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子渊善后。”每次都在事发之后都突然出现并且说着同一句台词的董某人非常淡定。

“子渊，如果只是为了柳公公，你不觉得赵老爷子这次干戈动得太过了？”顾凌云皱着眉思量。

“目前子渊对任公子的背景所知甚少，不好就此断言，不过……”董世卿沉吟片刻，“子渊个人认为任公子和圣上十分相似。”

“怎么个相似法？”

“身形和面容，都有几分神似，还有身子骨不好，不过……两个人性格简直天壤之别。”

顾凌云不以为意地笑笑：“所以本王才说，他的性子和你最像。”

“非也非也。”董世卿摸出了他的扇子，“在下不过小奸小诈，人性尚存，而任兄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哪两个字？”顾凌云饶有兴味地问。

董狐狸蹦出两个字：“扭曲。”

顾王爷略一思忖，大悟：“说得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