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浪漫主义的“胡不归”
——记802戏剧与文化讲堂9/6放映淮剧《西楚霸王》
一
“式微,式微, 胡不归?”
一声声出于候人唇尖的“胡不归”,被写入剧中那一场凄凉断人肠的楚歌。当那段音乐起时,在座的每一个人是否都曾与我一样,兴起一种说不明的归去念头。戏里戏外,多少望乡人?
这样的归去,既是地理地图上的线条与折痕,也是人内心光阴里的流转,在生命的某个极致时刻,我们都要归去。去做最初的自己。
那项羽为什么不归?
小时候的语文书告诉我们,项羽历来是一个胸无城府且优柔寡断的人——参阅亚父那句“竖子不足与谋!”所以当听到见楚歌四合之时,直率的他大约确信自己已彻底大败,固惟有悲壮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不过,这样一个项羽形象其实是相当自我矛盾的。他更接近于某一种价值观的象征,且带有强烈的脸谱性。他仿佛生来就是一个完美的悲剧英雄——年少的征途以张口的那一句“彼可取而代也!”开场,后来的事迹大家也耳熟能详,他不但是知耻重义的盖世英雄,更是一个傲骨柔肠的多情汉子,即使英雄末路,那也是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依然以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缘由壮烈地自刎。
这让我们欣赏项羽,因为他比刘邦更接近我们心中“英雄”的定义。但其实,这定义从来都是司马迁所给出的理想性帝王人格。换言之,这是司马迁期望的浪漫主义英雄人物。
所以,项羽不能东山再起。所以,项羽不能归。所以,项羽要带着爱人自戕于乌江。
因为,他是笔下的“项羽”。千万年来,怀有强烈国人期望的那一个“项羽”。记得小时候,父亲教育我为人要隐忍,要学会规划自己的人生前途,不可贸然行事时,我简单地回答了他:“生当学项羽,死不做韩信。”其实十五六岁的我,对项羽与韩信的了解微乎其微。但我心里历来都有一个关于英雄的概念——那就是“项羽”。一个豪气干云,宁死不过乌江的英雄。当然,也有另外一个甘受跨下之辱的人,韩信。项羽是神化了的英雄,韩信只是一个死于妇人之手的凡人。
这样的价值观,是我们从司马迁那里传承下来的。
待我长大了些,有时也会反思自己人格观里的浅陋。但这样的反思一直缺乏一个彻底的刺激。那些生命的历练告诉我,小时候的价值观,未免幼稚了些,现实里人必须同样具备刘邦与韩信的某些品性——其实,那何尝不是他们身上的优点——而活下去,要学会接纳,学会计划。
而这样的刺激,在淮剧《西楚霸王》的观演时,突然爆发了。它源于霸王的那一声“坑!”
拿下咸阳之后,当被问及十万腐儒如何处置时,霸王简单一句“坑”突然让我心里那个英雄打破了。
二
与其说是打破,不如说是一次完美的嫁接与还原。项羽身上某些过于夸大的优良品质,被罗怀臻先生转移到了亚父与虞姬的身上。然后再从对亚父与虞姬的刻画,让我们看到另一种关于英雄主义的解读。
在淮剧《西楚霸王》里,项羽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深知刘邦的野心、亚父的苦心以及自己面对每一次战局前的形势。这样一个项羽,真实而可信,怀着孩子般的骄纵、天生的傲骨却也保留着作为一个统治者的心机。甚至,露出了他作为一个霸王的残暴。
坑虏焚宫。舞台上又一次呈现这样一种狠虐时,台下的观众与幕后的编剧无法再愚昧地以一种阶级对战的角度去看待这样一个现实。从我们现代的人文主义角度来看,霸王这样的行径是残无人道的,这样的行为与暴秦又有什么分别?罗怀臻先生通过虞姬的唱词里说出我们对霸王的质疑,对于那一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否定。这是我们现代人对于战争的反思,也是对于传统英雄主义的重新认识。
若虞姬更多时候显露出大众人性里柔情似水、善解人意的阴柔一面,那亚父范增则是以一种“历史老师”的姿态所存在。说是“历史老师”,是因为在剧中每一次亚父给出的建议、每一回亚父给予的劝告,其实都是后世的我们在评定霸王一生功过时给出的历史评语。也就是说,亚父这个角色象征的是一种正确的军事方案以及为君之道。
但,霸王没有听。但更叫我们乍舌的是,罗怀臻笔下的霸王并非是出于纯粹的刚愎自用或昏庸无度从而藐视了亚父的计策,也不是他太过幼稚听不出亚父计策里的历史智慧与宏图霸业。
他,只是要做他自己。西楚霸王,就要有霸王的样子。他有自己的处世方针与价值指标。
这是一个崭新的项羽,也是一个被卸下大花脸的项羽。通过罗怀臻先生对于霸王这个角色的阐述,我能感受到那一种强烈的属于现代人对于历史的反思。霸王被还原了,而这还原后的性格,优秀与劣根性都被彻底裸露在我们的面前。
当虞姬与他身边最后的将士以自己的死——一个接一个,不同节奏不同姿态地倒下(这恰是导演与编剧所强调的)——来规劝霸王过江时,他依然不为所动。这个时候,我已无法单纯地向他顶礼膜拜了。舞台下的我几乎忍不住要跑上去质问他?你可知你这英雄气概,伤害了多少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在看完这出戏以后,遇见最大的问题是,一个善解人意、生死不渝的妻子、一个足智多谋与淳淳善诱的父亲、一个年轻有为的领袖、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为什么最后没有成功?
三
虽然在刚完看戏与大家讨论的时我说,“这出戏给我强烈的家庭感觉”,其实这并非完全表达了我的意思。
我最真实的感受是,结尾编剧与导演确实留下了这样一种反思于我们,只是我们是否察觉到了。甚至我觉得这可能也是罗怀臻先生在自己艺术之路上的一场自我探论。
这是没有结论的疑问。这一种矛盾存在于自我实现与“社会人”的身份之间。究竟项羽是该做他自己,还是做一个亚父所需要的千秋霸主,只怕是不能统一的。
项羽,或者是“项羽”式的浪漫化的英雄主义,在如今看来,依然有许多值得反思的地方。有时候,我们自己或多或少也走进过这样一条路途——我们坚定、我们拥有高尚的情操、我们恪守自己的准则,有时候,我们甚至自己成全了自己的悲壮。所以,我们的信仰有时候伤害到我们身边的人。虽然,我们都是被爱着的,如项羽被虞姬所追随,被亚父所爱护,被兄弟所敬重——但我们,一心踏上浪漫主义的不归路时,却无法捧好那样的爱。有太多的爱护,我们都只能用伤害去回报。
或许,信仰不如爱来得重要。或许,听见了楚歌而自以为英雄的我们,该多看看屋后平凡的炊烟,并引以为豪……
式微,式微, 胡不归?这才是对我最大的叩问。
2008.9.11